季相思收緊了拿著吹風機的手指，同樣用又憂愁又擔心的表情看著季漫星，她也在期待著女兒針對這個問題的答案。

在滿懷期待的同時還有些害怕，害怕等到不想聽到的話。

早在這之前，季漫星就預料到了會面對這樣的疑問，畢竟他們三人多年未見，當初年紀輕輕的季漫星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擅自丟下這件事自然難以回避。

她輕輕嘆息：“我想過跟你們大吵一架，甚至再也不見你們。”

如果她面對的是一對為名為利不惜棄女的父母，或是突然生下孩子卻不願負責、互相推辭的狗男女，那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

可她這次回來跟父母團聚，知道了五歲那年被拋棄的原因，也了解到了季相思從前的艱難處境，明白一切都是情有可原而非故意為之。

她有著無法輕易與人言說的過去，但她的父母也有。

“我也很想恨……但我做不到。”季漫星擡手按下開關鍵，水已經被燒得沸騰起來。

沒完沒了的怨恨是最尖銳的刀刃，以為拿著刀刃插入人的胸膛就能一解千愁，誰知劍柄竟也是利刃。

所以季相思和江晚拋下季漫星的事情並非罪不可赦，他們只是想為女兒尋找一個更加安全舒適的環境，盡管當初是抱著賭一賭的心態將女兒拋給了游家。

現實給出了答案：他們賭對了，但只賭對了一半。

“你們也不容易，我能理解。”

季相思眼裏泛著淚光，她擡手輕輕撫上季漫星柔軟的發絲，這些年來在夢裏才能見到的人真實地出現在眼前，那種觸感足以讓她熱淚盈眶。

她扣緊季漫星的手，摩挲著季漫星熱乎乎的手心，江晚則擡手故作鎮定地揉了揉眼，擡手拍拍季漫星的肩膀：“謝謝。”

這是一句絲毫不客套的、極其真誠的感謝。

持續幾日的高溫後總算迎來了陰天。

季漫星在走路去上班的路上愜意地哼著歌，擺弄著白色的有線耳機，手機裏單曲循環播放著《陰天快樂》。

完整地把歌哼完一遍，她切換屏幕到微信頁面，之前回覆游辰的那條消息到現在都沒得到任何回應。

那家夥是該好好反省，但季漫星琢磨不透對方究竟在害怕什麽，那感覺就像是明明想要親近自己卻刻意要保持距離。

她低著頭，調低了歌曲的音量，正想把手機放回褲兜裏，迎面就撞上了一個人，剎那間天旋地轉，她跟那人險些都跌倒在地。

“不好意思啊，我剛才沒看路，你沒事吧？”她收回扶著墻的手，馬上把《陰天快樂》按了暫停鍵，勾住耳機迅速扯下來。

“沒事，是我太著急了，沒看到你……”那女人按著自己的膝蓋微微喘息，片刻後才擡起頭。

季漫星一驚，眨了眨眼想要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即使她們之間的距離已經夠近。

那女人也微微一怔，眼神從疑惑轉變成詫異，接著才是久別重逢的百感交集。

“學姐？”

“小星？”

兩個人呆楞地看著對方，異口同聲。

季漫星記得自己曾在游家拋棄她那年聯系過何念和高思泉，這幾個人就跟早就商量好一樣，紛紛刪除了她的聯系方式。

不出意外的話，肯定還是游辰從中作梗。

“好久不見，你現在都沒劉海了。”何念把一個小包背在身上，露出淡淡的笑容，在季漫星面前表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距離感。

“是啊，我都不知道你去哪上大學了……”季漫星也不再是從前那個面對學姐既靦腆又乖巧的小姑娘了，她瞇起眼，見招拆招，“這麽著急是要去哪？要見誰嗎？”

雖說難受，但她還是有意無意地把游辰和何念聯想在一起，高二的牽線事件至今都讓她感到尷尬，恨不得讓時間倒流。

“當時我跟你哥都被A大錄取了，現在我當了老師，還像以前那樣要趕課呢……”何念對季漫星已經和親生父母相認、重逢的事情一無所知，習以為常地拿以前的觀念講話。

季漫星點點頭，若有所思：“這樣啊，那思泉學長呢？”那個一直想要追求你的燕子如今身在何方。

從前那個讓季漫星羨慕不已的三人幫似乎已經四分五裂，何念對她說的話裏只字未提“高思泉”這個名字。

她幾乎已經預想到那兩人的結局了。

“他……”何念楞了一下，眼珠子轉來轉去，像在回憶，“高中畢業後也不知去哪所大學了，現在跟我們沒聯系。”

細細打量，何念原來剪的短發變長了不少，拿皮筋紮起來估計會在後腦勺上落下一個小小的、微卷起來的馬尾辮。

季漫星擡手撫平左邊翹起的衣領，見對方還不著急走，逮住時機就出擊：“上大學那時候，游辰跟你提起過我嗎？”

我被整個游家拋棄，甚至是我真實的身世，你是不是也知情？

她本想把心裏的那句話也說出口，轉念一想還是怕會突然激化起矛盾，很多人表面看來是一片平靜又清澈的湖，誰知道他們背後的樣子。

是一腳就能踩碎的薄冰，是暗自醞釀的巖漿，或是別的什麽。

何念又被問住了，她微微擰起眉頭，露出了有些糾結的表情，像是害怕洩露某個秘密，處心積慮地提防著。

然而那樣的表情很快就轉瞬即逝，她像是在一瞬間做了不同的決定。

“你對他很重要，怎麽可能沒被他提起過？”何念看了一眼手表後接著往下講，“小星，其實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他親妹妹了，這是他告訴我的。”

季漫星瞳孔緊縮，對這句話做出了在何念意料之中的反應。

“我只是有些嫉妒你，嫉妒你明明跟他毫無關系卻能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嫉妒他投到你身上的目光永遠那麽炙熱、眷戀。”

“當時你說要撮合我跟他，其實我很高興，即使早就知道結果，也會為了哪怕一點點的可能性興奮到睡不著覺。”

何念語氣輕緩地說著，慢條斯理，在這一瞬間很像曾經那個只會傻傻地站在她身後的高思泉。

那只在班級聚會裏只為何念一人彈鋼琴的燕子早已飛向別處，歸期未知。

“知道嗎？這就是喜歡，你拿它根本沒辦法。”說到這裏，何念的眼神柔和起來，季漫星知道她在回想當時的游辰。

因為早已知道結果而無法道明的喜歡就像啞巴吃了黃連，有口說不出。

“小星，你也喜歡他吧？”何念頓了頓，冷不丁地把季漫星拉進她跟游辰的故事裏。

季漫星心尖一顫，蹙眉不解：“為什麽你會這樣想？”都到了現在也沒什麽好回避了，何念是繼言子諾後第一個發現這個秘密的人。

聞聲，何念又笑了笑，擡手伸向季漫星的眼睛。

沒料到何念會做出這個動作的季漫星緊張地眨了眨眼，盯著那只手越來越近，直到感受到指腹撫上眼角才緩緩地平靜下來。

情敵相見明明該分外眼紅，季漫星卻從何念的語言和肢體動作上讀出了與眾不同的含義。

“我一直都相信，喜不喜歡一個人是能從眼神看出來的，眼睛是心靈的窗戶，只要認真觀察，就能推開這扇窗戶。”

“你當時看他的眼神讓我想起自己，我也是那樣看他的。”

季漫星感到那指腹在她眼角邊上緩慢地摩擦著，揉碎了所有回憶拼湊在一起，她自以為藏得極好的心思竟被深刻地讀透。

“是無端歡喜，萬般不舍和一如既往的悵然若失。”

多好聽的形容，有讓人一瞬間就心軟的力量。

季漫星擡手把何念的手輕輕拉下來，還給對方一個柔和的微笑：“學姐果然是才女啊，短短幾句話就能說進我的心坎。”

何念又對上她的眼睛，眼裏掀起了波濤洶湧的浪潮，估摸著快到上課時間了，她擡手提了提背包，準備離開。

“別給自己留遺憾，趁現在還有機會，去了解一下在他眼裏的你吧。”

擦肩而過的那一刻，何念伸手拍了拍季漫星的肩膀，語重心長地留下了這句話，背影漸行漸遠。

她始終都沒回過頭。

若非有特別的原因，何念斷不會勸季漫星去了解關於游辰的事。

與何念的再次見面讓季漫星有些亂了陣腳，她根本沒預料到兩人竟是以路上撞見的方式重逢的。

忙完一天的工作，她這才敢徹底放松下來，背靠著椅背片刻後才起身背上包，擡手關上了辦公室的燈。

站在電梯裏的感覺就像被一個大箱子緊緊包裹住，季漫星深吸一口氣，渴望著更新鮮的空氣驅散此刻的沈悶。

“叮——”地一聲，一樓到了。

季漫星走出電梯，彎腰勾了勾高跟鞋，起身繼續往前邁步，感應門正好為她打開，走下臺階時，眼前出現了一輛黑色小車。

這一次她很快就認出來了，那是言子諾的車。

車窗搖下來，言子諾坐在駕駛座上彎了彎腰看她：“漫星，快上車，帶你去個地方。”

季漫星打開車門坐上副駕駛位，把安全帶系好，頭也不擡：“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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